THE MATHEMATICIANS / ZU CHONGZHI

祖冲之没有计算器的年代,
他把圆周率逼进第七位小数。

一个官职不高、著作失传的南朝人,在没有计算器的年代里,把圆周率夹进 3.1415926 与 3.1415927 之间;他编制的《大明历》第一次把岁差算进中国历法,还造出指南车、千里船与水碓磨。数学部分从“周三径一”讲起,零基础也能读到第七位小数。

429—500天文历法 · 圆周率 · 机械故事先行 · 证明可深读2 组交互实验
南京博物院祖冲之后世铜像,非祖冲之同时代肖像
ZU CHONGZHI · 后世祖冲之铜像,非同时代肖像。摄影:三猎;图片经缩放。来源:Wikimedia Commons;许可:CC BY-SA 4.0。
429生于建康 · 今南京
462上《大明历》 · 首计岁差
500去世 · 年七十二 · 建康
510身后十年 · 《大明历》终颁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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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 / SEVEN DECIMALS, NO CALCULATOR

圆周率的第七位小数,在没有计算器的年代怎么求?

找一个圆的东西——杯口、车轮、月亮的轮廓。量出周长和直径,把两者相除,你会得到一个 3.14 附近的数。换一个圆再算一遍:茶杯、脸盆、操场上的环形跑道,比值几乎纹丝不动。这个数就是圆周率 π,宇宙间所有圆共享的一个常数。

问题是,π 的小数位写不完:3.14159265…,后面每一位都要靠人一步一步算出来。几千年前的人们先写下“周三径一”,拿 3 顶替;阿基米德用多边形把它逼到小数点后两位;而要把第七位小数也钉死——在没有计算器、没有函数表的年代——意味着上万步的开方与乘除,一步都不能错。

这件事,公元五世纪真的有人做成了。更值得注意的是:做这件事的人,同时还在改历法、造机械;他的算书后来成了唐代官方教材,然后彻底消失。

THE RECORD / 《隋书》里的一句话

七世纪初编成的《隋书·律历志》记下:宋末,南徐州从事史祖冲之“更开密法”,算得圆周在 3.1415926 与 3.1415927 之间。这个人就是祖冲之。他于 429 年生于建康(今南京),一生历经宋、齐两朝。

本页沿着两条线读他:一条向下钻——看多边形怎样把圆“夹”住,一个分数凭什么又准又省;一条向外看——历法、机械,与那本失传的书。每一步都从图形和直觉进入,两个实验都可以动手拖。

零基础可以从哪里开始

读这篇只需要分数和“周长除以直径”。实验里出现的正弦、正切,可以当作“给定角度查边长比值”的查表结果——公式背后的每一步,正文都会用图形和文字讲清楚。

02 / A LIFE ACROSS TWO DYNASTIES

建康少年、南徐州从事史,与朝堂上的历法之争

祖冲之字文远,祖籍范阳郡遒县,家族在西晋末年的动荡中南迁。祖父祖昌出任刘宋的大匠卿,执掌土木营造;父亲祖朔之官奉朝请。他 429 年生于都城建康——今天我们会叫他数学家,当年他的身份是官吏与学者:官不算显赫,学术却做到了当时世界的顶端。

少年时代,宋孝武帝让他进华林学省当值——那是一个收集、研究天文历法材料的皇家机构。此后他初仕南徐州从事史、公府参军,后来做到娄县令、谒者仆射。他把大量时间给了两件事:算数术,以及搜炼古今历法。他批评当时通行的何承天《元嘉历》越用越偏,自己另造新历;在给朝廷的表文里,他说自己是“亲量圭尺,躬察仪漏,目尽毫厘,心穷筹策”——数据要亲手测,误差要算到极小。

  1. 出生

    祖籍范阳郡遒县,家族南迁后定居都城建康(今南京)。祖父祖昌任大匠卿,父亲祖朔之任奉朝请。

  2. 入华林学省

    据《南史》本传,宋孝武帝命他“直华林学省”,这是朝廷整理天文历法材料的机构;此后初仕南徐州从事史、公府参军。

  3. 割圆推算圆周率

    《隋书·律历志》:“宋末,南徐州从事史祖冲之更开密法。”算得 3.1415926 < π < 3.1415927,并给出约率与密率;推算方法没有记载流传。

  4. 上《大明历》

    他呈上新历法,首次把岁差计入历法推算,请求颁行;这是以宋孝武帝年号“大明”命名的历法。

  5. 朝堂历法之争

    朝中善历者群起质难,不能使他屈服;权臣戴法兴带头反对,祖冲之写下《驳议》逐条回应。辩论未决,孝武帝去世,历法搁置。

  6. 指南车 · 千里船 · 水碓磨

    齐高帝辅政时命他按古法重造指南车,他以铜制内部机件,“圆转不穷,而司方如一”;又造千里船在新亭江试航,“日行百余里”;在乐游苑造水碓磨,齐武帝亲临观看。

  7. 去世

    《南史》载“永元二年卒,年七十二”。此时《大明历》仍未颁行,《缀术》成书,等待它的唐代读者与最后的失传。

  8. 《缀术》列入唐代教材

    唐代国子监算学规定《缀术》修业四年,为十部算经中最长;因“学官莫能究其深奥”,传承渐绝,一般认为到北宋已经失传。

关于生平记载,保持一点谨慎

祖冲之没有留下自传性材料:《南史·文学传》本传只有数百字,《隋书·律历志》记的是数学与历法结果。生年 429 是按卒年与“年七十二”倒推的通行说法;π 的推算过程没有任何史料流传,后世的“算法复原”都属于推测。本页只保留多方一致、可以交叉核对的骨架。

03 / CUTTING THE CIRCLE

多边形的周长,怎样一步步夹住圆?

先把问题摆清楚。π 是圆的周长与直径之比——但圆没有直边,周长没法像正方形那样一段一段量出来。多边形可以:正多边形的每条边都等长,用勾股定理就能把周长精确算出。《周髀算经》时代的“周三径一”,相当于把圆估成一个内接正六边形——六边形的边长恰好等于半径,周长正好是直径的 3 倍。

公元 263 年,刘徽注《九章算术》时把这个念头推到极致:从内接正六边形开始,每次把边数翻倍,用勾股定理算出新边长。边数越多,多边形越贴着圆,它的周长就越接近圆的周长。他为此写下了那段著名的话:

“割之弥细,所失弥少。割之又割,以至于不可割,则与圆周合体而无所失矣。”——刘徽《九章算术注》,公元 263 年

一百多年后,祖冲之在南方把这条路线推到了当时可能的尽头。先动手感受一下:拖动滑块,让多边形从六边形一路翻倍。

实验 A / 割圆术:让多边形夹住圆

左边是圆与多边形,右边是周长与直径之比:青线为内接(永远小于 π),橙虚线为外切(永远大于 π)。边数每翻一倍,两个误差都大约缩小到原来的四分之一。

内接:周长 ÷ 直径3.141452472
外切:周长 ÷ 直径3.141873050
内外之差(区间宽度)4.21×10⁻⁴

横轴为边数 n(从 6 起每次翻倍,至 24576),纵轴为多边形周长与直径之比;黑色虚线为 π ≈ 3.1415926535。n = 24576 时,内外两界都已落进《隋书》记载的 3.1415926—3.1415927 区间。本实验是现代演示——祖冲之的原始推算方法没有史料流传。

n·sin(π/n) < π < n·tan(π/n)半径为 1 的圆里,内接正 n 边形周长为 2n·sin(π/n),除以直径 2 得 n·sin(π/n),永远小于 π;外切正 n 边形对应 n·tan(π/n),永远大于 π。这两个式子只是勾股定理的紧凑记号——刘徽完全不用“sin”,也能从六边形一步步倍增多边形。

再看《隋书》的原文有多细:“以圆径一亿为一丈”——把一丈直径分成一亿份来算;盈数与朒数写到“忽”位,即丈的千万分之一。两限恰好相差一忽,圆周率就被夹在中间:3.1415926 < π < 3.1415927,正数在盈朒二限之间。要靠多边形把误差压进 10⁻⁷ 量级,边数要以万计,每一步都是用算筹完成的开方与乘除。至于他具体怎么算的——没有任何史料流传;后世通常推测他沿用了刘徽的割圆术思路再加改进,但那属于合理想象,不是记载。

不用现代三角函数行不行刘徽手里只有勾股定理

从正 n 边形到 2n 边形,新边长 = √((半径−边心距)² + (半边长)²),其中边心距 = √(半径²−半边长²)——两步勾股定理,全部可以纸笔完成。实验里的 n·sin(π/n),只是同一件事的现代速记。

与阿基米德对照东西方的同一个念头

公元前三世纪,阿基米德同时用内接与外切九十六边形,得到 3 10/71 < π < 3 1/7;公元三世纪刘徽的割圆术从六边形开始倍增。两边彼此独立、各有巧思——本站阿基米德篇有专门一节。

数值有了,还剩一个更“精明”的问题:同一部《隋书》里,还记着两个分数——约率与密率。它们回答的不是“π 是多少”,而是“用哪个分数代替 π 最划算”。

04 / THE REMARKABLE 355/113

分数千万个,为什么偏偏是 355/113?

《隋书·律历志》原文:“密率,圆径一百一十三,圆周三百五十五。约率,圆径七,週二十二。”用今天的话说:约率 22/7 ≈ 3.1429,粗,就是阿基米德用过的上界;密率 355/113 ≈ 3.1415929,精。密率是祖冲之留给我们最漂亮的一个分数。

它好在哪里?记住这组反差:355/113 与 π 的差距只有 2.7×10⁻⁷;而在分母比 113 更小的分数里,没有一个能超过它——想找一个更接近 π 的分数,分母至少要跳到一万六千多。下面亲手感受一下这种“性价比”。

实验 B / 密率为什么好

选择一个分数:上图把 π 附近的数轴放大到刚好能看见它离 π 有多远;下方的对数条形图对比所有分数的误差——越矮越好。注意 355/113 的分母只有 113。

分数近似值3.14159292
与 π 的误差+2.67×10⁻⁷
小数点后吻合位数6 位

五个分数取自 π 的连分数渐近分数列:“周三径一”的 3、约率 22/7、333/106、密率 355/113 与下一个更精细的 103993/33102。放大数轴的窗口宽度随所选分数自动调整;所有数值均在浏览器本地实时计算。

355/113 = 3.14159292…,与 π 相差约 2.7×10⁻⁷355/113 是 π 的连分数展开 3; 7, 15, 1, 292, … 的第四个渐近分数:在分母不超过 113 的分数中,没有比它更接近 π 的(想更接近,分母至少要跳到 16604)。它把 π 精确到小数点后 6 位;对直径一米的圆,用它算周长的误差不到半微米。
为什么偏偏是它连分数视角下的 355/113

把 π 的整数部分记下,余数取倒数,再记整数部分……如此反复,得到 3; 7, 15, 1, 292, …。逐段截断就是 3、22/7、333/106、355/113——每一层都是“同分母预算下最划算”的近似。355/113 之后跟着一个格外大的 292,这正是它能以小分母换来超高精度的原因。

纪录之后谁超过了 355/113?

就十进制精度而言,此后约一千年里,355/113 一直是已知最精确的圆周率近似之一;直到约 15 世纪,印度喀拉拉学派与中亚撒马尔罕的历算家才给出更精细的结果。而 355/113 这个分数在欧洲被重新独立发现,要到 1573 年前后的奥托与安托尼兹——距祖冲之已超过一千年。

直观感受一下密率的实用精度:对直径一米的圆,用 355/113 算周长,误差不到半微米,肉眼无从分辨。对造车、铸币、制历,它早已绰绰有余;对一个追问 π 本身的人来说,它的意义在于示范了一种眼光——在无穷的数字里,寻找最省、最准的那一个表达。

05 / CALENDAR, MACHINES, A LOST BOOK

历法、机械与一本失传的书,留下了什么?

圆周率之外,祖冲之投注最多的是历法。他发现当时通行的《元嘉历》越用越偏,症结之一在于岁差:地球自转轴像陀螺一样缓慢摆动,冬至点在星空中的位置年年微移,而旧历法把它当作固定不动。462 年,他把首次计入岁差的新历——《大明历》——呈报朝廷,请求颁行。

朝堂上并不买账。权臣戴法兴带头反对,斥新历擅改古制;祖冲之写下《驳议》逐条回击,留下“愿闻显据,以核理实”的硬气句子——拿证据来,不要拿势位压人。辩论未决,孝武帝去世,历法搁置;直到他去世十年后的 510 年,儿子祖暅之再度上书,《大明历》才在南梁颁行。中国历法第一次算上岁差,比他上表晚了近半个世纪。

他同时是动手的人。《南史》本传记下了三件机械:指南车——按古法重造,内置铜制机件,“圆转不穷,而司方如一”;千里船——在新亭江试航,“日行百余里”;水碓磨——装在乐游苑,用水力同时带动舂米与磨面,齐武帝亲临观看。儿子祖暅之继承家学,用“等积原理”(后世所称的祖暅原理)算出正确的球体积公式——同样的原理,西方要到 17 世纪才由卡瓦列里重新提出。

而他最重要的著作《缀术》,汇集了祖氏父子最深的数学成果:唐代进入国子监算学课程,修业年限四年,为十部算经中最长;“学官莫能究其深奥”,传承渐渐中断,一般认为到北宋已经失传。今天我们引用的祖冲之,几乎全部来自别人书里的转述。一个把数学推到当时世界顶端的人,自己的声音没有传下来。

START / 任何年级亲手量一个圆

拿绳子量杯口、车轮的周长和直径,算比值;再回到实验 A 把边数拨到 6,看看“周三径一”差在哪里。

NEXT / 中学阶段用勾股定理倍增多边形

从正六边形出发,纸笔或表格软件算到九十六边形——你会亲眼看到 3.14 与 3.1416 是怎么一步步出现的。

DEEPER / 大学基础认识连分数与最佳逼近

试着把 π、√2 或 e 展开成连分数,逐段截断、比较精度;你会明白 355/113 的“划算”从何而来。

FURTHER / 深入研究读算经原文与历法史

对照《隋书·律历志》与《南史·文学传》的本传原文;把岁差、交点月与上元积年当作数学史课题继续深挖。

圆周率的纪录终会被刷新,历法终会被修订,连《缀术》都散佚了——真正传下来的是方法:把算不动的大问题,切成一步一步算得动的小问题。

06 / SOURCES & FURTHER READING

史料与进一步阅读

祖冲之的原始著作无存,本页的记载均以后代正史的转述为准:《隋书·律历志》记圆周率、密率约率与《缀术》,《南史·文学传》记生平、历法之争与机械。生平细节(如生年、族籍)在不同材料间略有出入,只取多源一致者。两组互动实验为现代教学模型:多边形上下界与分数误差均在浏览器本地实时计算,不上传数据。

JACKNOTE / MATH · 2026 年 11 月 · 文章、图表与互动实验原创编写;数字模拟均在浏览器本地完成,不上传数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