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/ A LETTER WITHOUT PROOFS
一封来自陌生职员的信,凭什么让剑桥最挑剔的头脑动容?
1913 年 1 月,剑桥三一学院的哈代收到一封从印度马德拉斯寄来的信。写信人自称是港务信托的会计职员,随信附上满满几页数学定理——没有推导,没有证明,只有一条条结论,像账本一样整齐排开。
这样的信件,哈代并不少见:自称攻克了难题的业余爱好者,几乎个个是错觉,他起初也把这封归入此类。可晚饭后他又把信捡了回来——有些公式他从未见过,却一眼就能看出它们不可能出自胡编乱造。他和同事李特尔伍德花了几个小时逐条验算,最后达成一致:写信的人不是骗子。
最让他震动的是信末一条关于伯努利数的公式:按字面理解,这个“和”近乎荒谬,可它的结构又精致得不像人力所能编造。哈代后来说,这些定理“必定为真,因为如果不是真的,也没有人有想象力能把它们编造出来”。(这句名言出自哈代本人的回忆文字。)
写信人叫斯里尼瓦瑟·拉马努金,25 岁。此前他还给另外两位英国数学家写过信,都石沉大海。这一次,哈代的回信只有一个核心:想办法来剑桥。一位没有大学学位的自学者,就此闯进了当时世界数学的中心。
从这封信出发,本页沿两条可以亲手摸一摸的线索走:一是他与哈代合作中最著名的成果之一——分拆数:把一个整数拆成正整数之和,究竟有多少种拆法;二是他留给计算数学的礼物——一条每加一项就能多对约 8 位数字的圆周率级数。两组实验都在浏览器里现场计算。
有多少种拆法?分拆数 p(n) ↗02 / 一场速度赛算圆周率的级数,
能快到什么程度?1/π 级数 ↗03 / 一座矿藏32 岁去世的人,
如何继续参与数学?丢失的笔记本 ↗
本页只用正整数、加法和一点“指数增长”的直觉:分拆就是“把一个数写成几个正整数之和”,级数就是“把一串数按规则加下去”。所有公式都配有解释,两组实验可以边读边玩。
02 / A SELF-TAUGHT LIFE
偏科、失学与夜班演算:一份自学者的成长清单
拉马努金 1887 年 12 月 22 日出生在南印度马德拉斯管辖区的小镇埃罗德(今泰米尔纳德邦),家境清贫,童年在贡伯戈讷姆度过。1903 年前后,他借到一本旧书——乔治·卡尔(G. S. Carr)的《初等数学结果大纲》。这本工具书收了六千多条公式与结果,几乎都不附证明;对一般读者它是名录,对拉马努金却是一整套习题集——他把每一条都当作题目自己推演、自己验证,几年间写满了几十本草稿纸。
代价很快显现:1904 年他带着奖学金进入贡伯戈讷姆政府学院,却因除数学以外的科目不及格而失去资助;转入马德拉斯的帕查亚帕学院后,又未能通过考试。没有学位,他做过家教与抄写员,直到 1912 年经人引荐成为马德拉斯港务信托的会计职员,月薪约三十卢比。白天他记账,夜里他为数学加班——数论、级数、连分数,全靠自己一个人的纸笔。他把结果寄给印度的数学同行,渐渐有了名字,随后把目光投向剑桥。
- 12 月 22 日出生
南印度马德拉斯管辖区的小镇埃罗德(今泰米尔纳德邦),婆罗门家庭,家境清贫;童年在贡伯戈讷姆度过。
- Carr《大纲》与失去奖学金
得到 Carr 的《初等数学结果大纲》并逐条自演;1904 年带着奖学金进入政府学院,次年因偏科失去资助,转入马德拉斯帕查亚帕学院后再度未能通过考试。
- 港务信托会计职员
经人引荐成为马德拉斯港务信托的会计职员,月薪约三十卢比;白天记账,夜里演算,并开始把结果寄给印度数学界同人。
- 1 月 16 日写信给哈代
此前寄给两位英国数学家的信未获回复;哈代从信中上百条无证明的公式里认出了天才,安排旅资与入学,一封回信改变了他的一生。
- 抵达三一学院
4 月抵英,与哈代开始五年多的合作,遍及分拆、级数与整数论;1916 年凭高度合成数的研究获剑桥研究学位。
- 当选皇家学会会士
2 月 28 日当选 FRS,提名理由写着“因其在椭圆函数与数论上的研究”;同年 10 月又获三一学院 fellowship。
- 病重归乡
1917 年起被反复发作的疾病(现代多认为是肝阿米巴病)困扰;1919 年初回印度疗养,仍坚持给哈代写信讨论新结果。
- 4 月 26 日去世,年仅 32 岁
去世前约三个月(1920 年 1 月),他还在给哈代的信里写下“mock theta 函数”的第一批结果——这批公式要等到几十年后才被完全理解。
本节时间线只保留多方材料一致的事实:出生与去世日期、学院与职务变动、皇家学会记录均有档案依据。著名的“1729 出租车数”轶事——哈代探病时说车牌号 1729 平淡无奇,拉马努金立刻答出:它是能用两种方式写成两立方和的最小正整数,1³+12³=9³+10³=1729——出自哈代本人的转述;哈代给数学家“评分”(自己 25 分、李特尔伍德 30 分、希尔伯特 80 分、拉马努金 100 分)的自评,同样来自哈代向埃尔德什的转述。他疾病的现代解释(肝阿米巴病)是基于病历的回顾性推断,不是当年的确诊。
03 / HOW MANY WAYS TO BREAK A NUMBER
把一个数拆成几个正整数之和,到底有多少种拆法?
拿 4 来试:4;3+1;2+2;2+1+1;1+1+1+1——共 5 种,记作 p(4)=5。p(5)=7,p(10)=42。这个“分拆数”像是数数的游戏,增长却快得惊人:p(50)=204,226,p(100)=190,569,292,p(200)=3,972,999,029,388——近四万亿。逐个数容易,预言它增长得多快,却是两百年里没人啃动的硬骨头。
欧拉在 18 世纪 40 年代发现,分拆数有一条“生成函数”:Σ p(n)xn = 1/[(1−x)(1−x²)(1−x³)⋯]。一百多年后,拉马努金与哈代沿着这条线索,把这个乘积与复分析接通,在 1918 年证明了分拆数的第一个渐近公式——数论里威力巨大的“圆方法”,雏形正出现在这项工作中。
实验 A / 数一数:把 n 拆开的方式有多少种
青色曲线是分拆数 p(n) 的精确值(浏览器内用欧拉五边形数递推逐项算出),橙色虚线是 Hardy–Ramanujan 渐近公式,纵轴为对数刻度。拖动 n,看两条曲线如何互相追赶。
递推为 p(n)=p(n−1)+p(n−2)−p(n−5)−p(n−7)+p(n−12)+p(n−15)−⋯(广义五边形数 1, 2, 5, 7, 12, 15, …,符号两正两负循环),n ≤ 200 时结果均为双精度可精确表示的整数,全部计算在浏览器本地完成。n=200 时渐近值为 4,100,251,432,188,偏差 +3.2%——n 越大,公式越贴。
欧拉发现 p(n) 满足一条惊人递推:p(n)=p(n−1)+p(n−2)−p(n−5)−p(n−7)+p(n−12)+p(n−15)−⋯,其中 1, 2, 5, 7, 12, 15, … 是“广义五边形数”k(3k±1)/2,符号两正两负循环。有了它,算 p(200) 只需两百余次加加减减——本页实验 A 正是这样算的。
他还发现分拆数有整除规律:p(5k+4) 恒被 5 整除,p(7k+5) 恒被 7 整除,p(11k+6) 恒被 11 整除——比如 p(4)=5、p(9)=30、p(14)=135,全是 5 的倍数。这类同余式至今仍是分拆理论的研究前沿。
在实验 A 里把 n 拨到 200:渐近公式的偏差已经缩到 3.2%,而它只用了一个初等表达式。看似杂乱无章的计数,背后站着一条光滑的曲线——在这一点上,分拆数与黎曼笔下的素数殊途同归。
04 / TWO SERIES, TWO SPEEDS
同样是算圆周率,为什么有的级数快得离谱?
圆周率是对“计算耐心”的经典考验。莱布尼茨在 17 世纪 70 年代给出一条极简级数:π/4 = 1 − 1/3 + 1/5 − 1/7 + ⋯。它美得像诗,却慢得像散步:每多对一位数字,大约要多加十倍的项数,加到一百万项也只对六位左右。
1914 年,拉马努金在《数学季刊》发表《模方程与 π 的近似》,一口气给出十几条计算 π 的新级数,其中最著名的一条有近乎不讲道理的速度:每加一项,正确数字大约多出 8 位。只取第一项,就得到 3.1415927300——前 7 位与 π 完全一致;取到第二项,普通的双精度计算已经到头。
实验 B / 两条级数,一场关于速度的比赛
同一个 π,两条路线:青色是拉马努金 1914 年的 1/π 级数,橙色是莱布尼茨级数。纵轴是正确位数(−log₁₀|估算值−π|),16 位为双精度极限。拖动项数,看青线如何两步撞顶、橙线如何慢慢爬坡。
拉马努金级数:1/π = (2√2/9801)·Σ (4n)!(1103+26390n)/((n!)⁴·396⁴ⁿ),各项按精确比值递推以避免大数溢出;莱布尼茨级数:4·Σ(−1)ⁿ/(2n+1)。全部计算在浏览器本地完成。按此速度,莱布尼茨级数要追平拉马努金级数第 2 项的精度,大约需要 10¹⁵ 项。
级数的每个系数都来自“模方程”——描述椭圆积分如何自我缩放的恒等式。9801、1103、26390 这些怪数字可以理解为:在一个精心挑选的缩放尺度上,数学结构恰好吐出了这些整数。拉马努金对这类结构的嗅觉,至今没有被完全解释清楚。
1980 年代,丘德诺夫斯基兄弟基于同类模方程思想造出更快的相关级数,成为此后所有位数纪录的引擎。逐项求和、多精度算术与独立校验,都是当年“每项多 8 位”这个思想的直接后代。
把实验 B 的项数拨回 1:拉马努金级数一步跨到 7 位,莱布尼茨级数还在 0 位打转。这不是运气——他晚年在病床上寄给哈代的“mock theta 函数”,与这类级数同属一片数学大陆;那片大陆的名字,要到几十年后才被叫出来:模形式。
05 / NOTEBOOKS STILL BEING READ
32 岁就离开的人,凭什么继续参与数学一百年?
拉马努金留下的核心遗产,是三本笔记本和一本后来才现世的“丢失的笔记本”:几千条公式,大多没有证明,哈代与后来的数学家花了数十年逐一核验。1976 年,乔治·安德鲁斯在剑桥三一学院的故纸堆里重新发现了“丢失的笔记本”,1988 年整理出版;其中他 1920 年 1 月信中写下的“mock theta 函数”,直到 2002 年前后才被纳入现代“mock 模形式”理论——一个 1920 年写下的概念,等到了属于它的语言。
今天,他的分拆同余式、1/π 级数与笔记里的众多结果仍是解析数论与组合数学的活跃课题;他的生平被写成传记《知无涯者》并搬上银幕,激励着一代代来自“数学资源稀薄之地”的学生。哈代那句评分——自己 25,李特尔伍德 30,希尔伯特 80,拉马努金 100——与其说是排名,不如说是一个顶尖头脑对另一种数学直觉的敬意。
哈代探病时的出租车号 1729 = 1³+12³ = 9³+10³,是能用两种方式写成两立方和的最小正整数;下一个这样的数是 4104 = 2³+16³ = 9³+15³——自己动手验算一遍。
从 p(1)=1 算到 p(10)=42,熟悉 1, 2, 3, 5, 7, 11, 15, 22, 30, 42 这串数;再用欧拉五边形数递推回头验算,体会“让数列自己算自己”的力量。
生成函数、复分析与围道积分是读懂 Hardy–Ramanujan 渐近公式的语言;由这项工作生长出的“圆方法”,至今是解析数论的通用工具。
从 mock theta 函数到现代 mock 模形式,再到分拆同余式的前沿;Andrews 与 Berndt 整理的五卷《Ramanujan's Lost Notebook》是这条路的地图。
拉马努金的一生只有 32 年,正式发表的论文三十余篇,可他的笔记本直到今天仍在向研究者发放题目——真正超前的数学,会替它的作者继续活下去。
06 / SOURCES & FURTHER READING
史料与进一步阅读
生平与著作年代以数学史专业资料为准;两处著名轶事(1729 出租车数与哈代评分)均注明出自哈代转述,不当作档案事实;疾病诊断采用现代回顾性研究的说法并加以标注。两组互动实验是本页编写的教学模型:分拆数由欧拉五边形数递推在本地精确计算(n ≤ 200 时均为双精度可精确表示的整数),级数按精确比值逐项递推,全部计算在浏览器内完成、不上传数据。
JACKNOTE / MATH · 2026 年 11 月 · 文章、图表与互动实验原创编写;数字模拟均在浏览器本地完成,不上传数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