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MATHEMATICIANS / PIERRE DE FERMAT

费马页边太窄,
写不下一个惊人的证明。

他是图卢兹议会里一位以尽职著称的律师,一生没有出版过数学著作,也很少写下完整的证明。可他留在书信与书页边缘的批注,成了现代数论的起点:一条页边猜想让数学家追赶了 358 年,几封与帕斯卡的往来书信开启了概率论,而“光走最省时的路”至今写在物理教科书里。

约1601—1665数论 · 概率 · 光学故事先行 · 证明可深读2 组交互实验
法国数学家皮埃尔·德·费马的十七世纪铜版画肖像
PIERRE DE FERMAT · 17 世纪铜版画,据 François de Poilly。公共领域。 图像出处 ↗
约 16018 月 20 日受洗 · 博蒙德洛马涅(生年有争议)
1631购得图卢兹议会顾问律师职位
1637《算术》页边 · 大定理批注
16651 月 12 日 · 卡斯特尔去世
阅读目录 / 选择章节

01 / THE PRINCE OF AMATEURS

一个从不发表成果的律师,凭什么被称作“业余数学家之王”?

十七世纪三十年代的图卢兹,白天:议会大厅里,一位年轻律师照章审案、据卷宗陈述;深夜:油灯下,同一双手在书页边缘写下关于整数的想法。他不为发表而写——事实上,他一生几乎没有主动发表过任何数学论文。他的数学声望,完全靠书信里传开的只言片语积累起来。

可就是这个人,后来被数学史家称作“业余数学家之王”。他最著名的“作品”只有一条页边批注:1637 年前后,他在丢番图《算术》第二卷一道拆分题的旁边写道——把一个立方数拆成两个立方数是不可能的,把一个四次幂拆成两个四次幂也是不可能的,一般地,高于二次的幂都拆不开。“关于它,我发现了一个真正惊人的证明——可惜这里的页边太窄,写不下。”这句话让全体数学家追赶了 358 年。

THE MARGIN / 一条页边批注

批注是给谁看的?看起来是给费马自己。他没有寄出它,没有命名它,甚至没有保留那个据说存在的证明。三个世纪后,人们把这条批注称作费马大定理——一个被页边的宽度“锁住”的猜想。

本页沿着三条线讲他的故事:数论的一条线,从丢番图的拆分题走到大定理;素数的一条线,看费马小定理怎样当“试金石”、又在哪里失灵;还有一条遗产线——概率论与光学里的费马。前两条各配一组可以动手的实验。

不需要数论基础也可以开始

这一页只用整数的平方与余数:会除法、会看“除以 n 的余数”,就能读懂全部内容与实验。需要多想一步的地方,都先给出图像和例子,再给出命题本身。

02 / A LAWYER IN TOULOUSE

不出版、不游历,他怎样度过这平静的一生

按传统说法,费马 1601 年 8 月 20 日在法国西南部的博蒙德洛马涅受洗——生年本身有一段学术公案,本章末尾会专门交代。他的父亲多米尼克·费马是当地皮革商人,兼任镇上的公职。费马青年时代攻读法律,先后在图卢兹等地求学,1626 年在奥尔良大学取得民法学士学位;其间在波尔多结识了一批数学爱好者,开始钻研极大极小与切线问题——那是他最早的数学工作。

1631 年 5 月,他在图卢兹议会购得顾问一职,宣誓就职,名字自此写成 Pierre de Fermat;同年与露易丝·德·朗结婚,此后子女成群、仕途平稳。他的一生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:判案、办案、写信、算数,直至 1665 年在任上去世。动荡都发生在纸上——数学史上少有人像他一样,用“业余时间”重新发明了一门学科。

  1. 8 月 20 日受洗记录

    现存最早的直接记录。生年有争议:有严肃研究主张实际应为 1607 年,本页沿用传统写法并加“约”字,详见本章末尾的说明。

  2. 攻读法律,初试身手

    辗转求学,1626 年获奥尔良大学民法学士学位;在波尔多的数学圈子里研究极大极小与切线问题,方法是微积分的先声之一。

  3. 议会顾问律师上任

    5 月购得图卢兹议会顾问职位并宣誓就职,名字自此写成 Pierre de Fermat;同年与露易丝·德·朗结婚。议会的司法工作伴随他终生。

  4. 进入梅森通信网络

    致巴黎修士梅森的长信介绍他的极大极小方法、切线与面积成果;由此进入以梅森为枢纽的通信圈,笛卡尔、罗贝瓦尔、德扎格都是信上的同行(有时也是对手)。

  5. 写下大定理批注

    在巴歇 1621 年出版的丢番图《算术》拉丁文译本第二卷第 8 题旁,写下“页边太窄”的著名批注;同期他的数论研究全面展开。

  6. 费马小定理登场

    10 月 18 日致弗雷恩克尔·德·贝西的信写下后世所称的费马小定理;同年在致梅森的“圣诞信”里宣布两平方和定理——形如 4k+1 的素数都能写成两个平方数之和。

  7. 概率论的起点之一

    围绕赌徒德·梅雷提出的“点数问题”,与帕斯卡往来书信、互相纠正,确立按可能性加权分注的算法——“期望”的思考方式由此成型。

  8. 去世与身后出版

    1665 年 1 月 12 日在卡斯特尔去世。1670 年,长子克莱芒-萨缪尔整理出版附有父亲批注的《算术》,那些页边文字终于公之于世。

关于生年与生平细节,保留一点谨慎

传统说法沿袭 1601 年 8 月 20 日的受洗记录;2001 年,德国数学史家克劳斯·巴纳(Klaus Barner)发表专文《How old did Fermat become?》(NTM 杂志),依据家庭档案主张费马实际生于 1607 年——那份记录可能属于早夭的同父异母兄长。两种说法都有学者支持,尚无定论,本页采用“约 1601”。他的性格材料同样有限:“尽职的官员”“回避争论的人”这类描述来自少量书信与后人回忆,不宜当作档案事实。

03 / SPLIT A SQUARE INTO TWO SQUARES

把一个平方数拆成两个平方数,为什么偏偏总有解?

公元三世纪,丢番图在《算术》第二卷第 8 题里出了一道题:把一个给定的平方数拆成两个平方数之和——例如 25 = 9 + 16。这道题的完整答案早已藏在欧几里得《几何原本》的引理里:任取两个正整数 m > n ≥ 1,算出 a = m² − n²、b = 2mn、c = m² + n²,三个数恰好构成直角三角形的三边,这样的组合无穷无尽。

1621 年,巴歇把《算术》译成拉丁文出版,费马读的正是这个版本,习惯把思考随手批在页边与书尾。就在第二卷第 8 题旁,他写下了数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条页边批注。先动手玩一玩这道题的 n = 2 情形——它是唯一“拆得开”的情形。

实验 A / 亲手成批生产勾股数组

拖动 m、n 两个滑块,生成器按 a = m² − n²、b = 2mn、c = m² + n² 算出三边,画出直角三角形,并在图上方给出验证 a² + b² = c²。注意保持 m > n ≥ 1。

直角边 a = m² − n²3
直角边 b = 2mn4
斜边 c = m² + n²5

图上文字即为验证:a² + b² = c²。当 m、n 有公因数时会得到“放大版”数组——例如 m = 4、n = 2 给出 12、16、20,正是 3-4-5 的四倍;把结果除以最大公因数就得到最简数组。m、n 互素且一奇一偶时,生成的是本原勾股数组。

(m² − n²)² + (2mn)² = (m² + n²)²对任何 m > n ≥ 1 成立:把左边展开,交叉项 −2m²n² 与 +4m²n² 相加恰好凑出完全平方。欧几里得《几何原本》第十卷的引理里已经埋着这个恒等式,它就是上面实验 A 的引擎。

现在把题目升级:能不能把一个立方数拆成两个立方数之和?四次幂呢?在丢番图这道题旁,费马用拉丁文写下:“不可能把一个立方数拆成两个立方数,把一个四次幂拆成两个四次幂,或一般地,把任何高于二次的幂拆成两个同次幂;关于它,我发现了一个真正惊人的证明,可惜页边太窄,写不下。”这就是后世所称的费马大定理:n ≥ 3 时,xⁿ + yⁿ = zⁿ 没有正整数解。批注在费马生前无人得见——直到 1670 年他的儿子把《算术》连同批注一起出版。

费马的看家武器无穷下降法

假设某个方程有一组正整数解,就能由它造出一组更小的正整数解;但正整数不可能无限递减下去,于是矛盾。费马用它证明了大定理的 n = 4 情形——那是他少数留下完整论证的工作之一。现代教科书把背后的原理叫作良序原理。

358 年之后怀尔斯证明了什么?

1994 年 9 月,安德鲁·怀尔斯补全了历时七年的证明思路(其中还包括一年多的公开纠错),次年正式发表:把大定理化归为谷山–志村猜想的特例,接通了椭圆曲线与模形式。多数数学史家认为,费马手中并不存在那个“惊人的证明”——十七世纪的工具够不到一般情形。

回到实验 A:n = 2 的情形有无穷多组解——生成器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;n ≥ 3 的解一组也不存在。同一类拆分问题,答案在指数 2 与 3 之间断崖式改变。大定理真正的价值不在结论本身,而在三百五十八年里为了它发明出来的全部数学。

04 / A TOUCHSTONE FOR PRIMES

不分解大数,有没有办法先判断它是不是素数?

判定一个数是不是素数,最直接的办法是试除——数一大,代价高得离谱。1640 年 10 月 18 日,费马在写给弗雷恩克尔·德·贝西的信里给出了一条只做乘法和取余的规则,今天称为费马小定理。他照例只宣布结论:“如果不是怕论证太长,我本可以把证明寄给你。”第一个公开证明要等到 1736 年的欧拉。

ap−1 ≡ 1 (mod p) (p 为素数,gcd(a, p) = 1)≡ 读作“同余”:两边除以 p 的余数相同。例如 2⁶ = 64 = 9 × 7 + 1,故 2⁶ ≡ 1 (mod 7)。同一年,费马还在致梅森的“圣诞信”里宣布了两平方和定理——数论的两块基石出现在同一年的书信里。

这条定理说的是:若 p 是素数,a 与 p 互素,则 a 的 p−1 次幂除以 p 余数必为 1。可只要追问一句,问题就来了:余数等于 1,能反过来保证 p 是素数吗?实验 B 就是在检查这件事——对 3 到 500 之间的每个数逐一执行 2-测试。

实验 B / 小定理的边界:谁蒙混过关?

图中把 3 到 500 之间的数逐格画出:青色格是素数——2^(n−1) mod n 恰好等于 1,全部通过;橙色格是同样通过测试的合数,即“伪素数”;浅灰格是没通过测试的数。拖动上限 N,看 341 何时出现。

通过 2-测试的数(3—N)95
其中真素数94
其中伪素数(合数)1

n = 3 至 500:通过 2-测试的有 95 个,其中 94 个是素数,唯一的合数是 341 = 11 × 31(橙色)——2³⁴⁰ − 1 恰好能被它整除。素数 2 因与底数 2 不互素不参与测试,故从 3 开始画。561 = 3 × 11 × 17 是最小的卡迈克尔数,对一切与它互素的底都蒙混过关,但超出了本图范围。所有测试由快速模幂在浏览器本地完成。

341 给出了答案:小定理是素数的必要条件,却不是充分条件。像 341 这样通过测试的合数叫作(以 2 为底的)伪素数;更极端的是卡迈克尔数——561 = 3 × 11 × 17 是其中最小的一个,对一切与它互素的底都完美蒙混。想可靠地判定素性,需要更精细的测试。

从费马到欧拉把素数 p 换成任意 n

欧拉把小定理推广为 aφ(n) ≡ 1 (mod n)(gcd(a, n) = 1),其中 φ(n) 统计 1 到 n 之间与 n 互素的数的个数。指数从 p−1 换成 φ(n) 后,定理对一切模数成立——它也是今天 RSA 公钥加密中“求逆”一步的理论来源。

从定理到工程浏览器每天在跑这个测试

现代素性检验(如 Miller–Rabin)可以看作小定理的加固版:换着底数反复测试。卡迈克尔数骗得过单一底,却几乎不可能连过几十个随机底——生成 RSA 密钥前的大素数检验正是这样完成的。

把实验 B 的上限一路拖到 500:95 个通过测试的数里,94 个是真素数,唯一的橙色格子就是 341。费马小定理没能成为素数的身份证,却成了排查的第一道关卡——必要条件不充分,但仍然是一个好用的过滤器。

05 / WHAT GREW FROM HIS LETTERS

几条页边批注,怎样长成概率论、光学与数论?

数论是费马最深的遗产。他把丢番图零散的问题重造成一门关于整数的系统性学科:两平方和定理、费马小定理、佩尔方程、无穷下降法——欧拉用几十年逐条兑现这些“信里的定理”,高斯的《算术研究》随后把这门学科立成体系。今天初等数论课程的骨架,相当一部分就长在他的书信上。

第二份遗产来自 1654 年夏天的通信。赌徒德·梅雷向帕斯卡提出“点数问题”:两个赌技相当的赌徒中途散局,没赌完的注金该怎么分?帕斯卡把信寄到图卢兹,费马回信给出按剩余可能性加权分割的算法,两人来回讨论、互相纠正,还顺带算出了掷骰子的种种概率。这几封信通常被看作概率论的起点之一,“期望”的思路随后在惠更斯 1657 年的小册子里定型。

最出人意料的一份遗产在光学。1662 年,费马在给医生德·拉尚布尔的信里提出:光从一点到另一点,走的是耗时最少的路径,而非路程最短的路径。由此可以推出折射定律,并预言光在密介质中变慢——与笛卡尔的结论相反,后来的实验站在费马一边。今天物理教科书里的“费马原理”,也是变分法思想最早的范例之一:自然规律可以被写成一条关于“最优”的陈述。

START / 小学高年级亲手造一组勾股数

挑两个数 m > n,套用 a = m² − n²、b = 2mn、c = m² + n² 算出三边,再用实验 A 验证;试试 m = 4、n = 2,观察“放大版 3-4-5”是怎么来的。

NEXT / 中学阶段练习同余与快速幂

把“除以 n 余数相同”写成 a ≡ b (mod n);算 2¹⁰⁰ mod 341 只需要连平方八次。回到实验 B 换一个上限,先猜答案再验证。

DEEPER / 大学基础推开初等数论的门

欧拉定理、原根与二次互反律接着小定理往下走;无穷下降法值得亲手练一遍——先用它证明 √2 是无理数,再去读费马对 n = 4 情形的证明。

FURTHER / 深入研究大定理、椭圆曲线与素数

怀尔斯的证明把大定理接进椭圆曲线与模形式的世界;素数一端的线索则通向解析数论——本站手记《黎曼猜想:一条直线如何约束所有素数?》↗是同一片大陆上的另一座峰。

费马从不急着说服同时代的人:定理留在信尾,猜想留在页边,证明留在自己心里——真正难的问题,自己会活得比提出者更久。

06 / SOURCES & FURTHER READING

史料与进一步阅读

生平与著作年代以数学史专业资料为准:受洗记录、就职时间与书信日期均有明确出处;生年争议如实呈现,不当作已定论。定理的证明状态均注明(大定理已由怀尔斯证明,小定理为经典定理),不把历史推测当作结论。两组互动实验为本站原创教学模型:勾股数组由欧几里得恒等式本地生成,2-测试由快速模幂在浏览器本地完成,不上传任何数据。

JACKNOTE / MATH · 2026 年 11 月 · 文章、图表与互动实验原创编写;数字模拟均在浏览器本地完成,不上传数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