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/ TWO HUNDRED YEARS OF FAILED FORMULAS
为什么偏偏是五次方程,等了两百多年也没有公式?
二次方程有求根公式,每个中学生都背过;三次、四次也有——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数学家为争夺这些公式斗气、决斗甚至坐牢。公式越来越庞大,但总能写成“有限次加减乘除,加上若干次开方”。
接下来就该轮到五次方程了。可从 16 世纪到 18 世纪末,两百多年过去,欧拉、拉格朗日这些最擅长计算的人都没能写出它。拉格朗日在 1770 年前后系统总结了旧方法为什么对二、三、四次有效,并预感同样的套路在五次方程上会失灵——但他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。
1829 年 4 月 8 日,柏林。编辑克雷勒写出一封信,告诉一位年轻的挪威数学家:大学已决定聘他为教授。而这封信寄到挪威时,收信人已在两天前去世。他就是尼尔斯·阿贝尔——终年 26 岁,留下六页纸终结的悬案,和一整个新的数学世界。
这件事要从他 22 岁那年说起。1824 年,阿贝尔把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的证明压缩成六页,自费印刷,寄给高斯等当时最著名的数学家——没有收到任何回应。一篇几乎无人阅读的论文,后来被公认为 19 世纪代数的转折点之一。
前两章只需要中学数学:把“求根公式”理解为“只用加减乘除和开方写出来的表达式”。复平面会在实验里直接出现,但每个点都能用横纵坐标读懂。本篇与伽罗瓦篇互相独立,先读哪一篇都可以。
02 / A SHORT, TRAVELING LIFE
清贫、赶路、被冷落:二十六年的全部行程
阿贝尔于 1802 年 8 月 5 日出生在挪威西南部芬岛(Finnøy)一带的牧师家庭,家境清寒。1815 年他进入克里斯蒂安尼亚(今奥斯陆)的大教堂学校;1818 年新任数学教师霍尔姆伯发现他的天赋,带他直接读欧拉、拉普拉斯与高斯的原著。1820 年父亲去世后,家庭几乎断炊,他靠教授与朋友的接济于 1821 年进入皇家弗雷德里克大学,用奖学金和友情撑完了学业。
1823 年他第一次冲击五次方程:起初以为自己找到了根式解,随后发现漏洞,转而怀疑“不可能”——这个方向在 1824 年结出果实。1825—1826 年他靠政府补助游学:在柏林结识编辑克雷勒,两人成为一生的挚友;在巴黎把最重要的论文交给了科学院,却被搁置。1827 年他负债回到挪威,此后肺结核逐渐恶化,1829 年 4 月 6 日在 Froland 去世。生前他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正式承认;身后,荣誉接踵而来。
- 8 月 5 日出生
挪威西南部芬岛(Finnøy)一带的牧师家庭,家境清寒。
- 大教堂学校与良师
1815 年进入克里斯蒂安尼亚(今奥斯陆)大教堂学校;1818 年新任数学教师霍尔姆伯发现他的天赋,带他直接读欧拉、拉普拉斯与高斯。
- 靠接济与奖学金入学
1820 年父亲去世、家庭陷入困顿;次年入学后,靠教授与朋友接济、奖学金完成学业。
- 先误信可解,再自我纠正
起初以为自己找到了五次方程的根式解,随后发现漏洞,转而怀疑“不可能”——这个方向日后结出果实。
- 自费印行、寄给高斯等人
把不可能性的证明压缩成六页自费印刷,寄给高斯等人,未获回应;后世流传高斯随手搁置的说法,细节属传闻。
- 结识克雷勒,《克雷勒杂志》创刊
靠政府补助游学,在柏林结识编辑克雷勒并成为挚友;1826 年杂志创刊号收录阿贝尔多篇论文,含五次方程证明的详版。
- 巴黎论文被搁置,旅费耗尽
向巴黎科学院提交椭圆函数长文,被柯西等人搁置;结核病显现,旅费用尽,1827 年负债回到挪威。
- 4 月 6 日去世,聘书两天后到达
在 Froland 因肺结核去世,终年 26 岁;两天后克雷勒来信告知已被聘为柏林大学教授。
贫困、被冷落与悲剧结局的叙述,主要来自克雷勒的悼文与后世传记材料(如 C. A. Bjerknes 1885 年的阿贝尔传记)。“高斯随手搁置手稿”的具体细节属后世流传,本页不作引申。可以交叉核对的是硬事实:论文年代、杂志卷次、去世日期与聘书到达的时间。
03 / HOW FAR CAN FORMULAS GO
从二次到四次:公式能解到几次?
求根公式的历史像一场接力。巴比伦人已经会处理二次方程;1545 年卡尔达诺出版《大术》,公开了三次方程的解法,他的学生费拉里紧接着补上四次。每升一次,公式都更庞大,但都只用到四则运算和开方——数学家把这叫根式解。
五次方程卡住了两个多世纪。到 19 世纪初,人们至少意识到一件事:仅仅一次次尝试新公式,永远不可能得出结论。要终结这个问题,必须证明“不存在”,而证明不存在需要全新的思想。
实验 A / 公式能解到几次
拖动次数 d 在二、三、四次之间切换,再拖动系数 p 与 q:方程的全部 d 个根都画在复平面上。次数不超过 4 时,这些点永远可以由求根公式算出。
画图用 Durand–Kerner 数值法求出全部复根,横轴为实部 Re、纵轴为虚部 Im。d ≤ 4 时这些根也都能写成根式:二次求根公式、卡尔达诺公式与费拉里公式。阿贝尔证明的正是:d ≥ 5 时,不再存在对所有方程都适用的这类公式。
两百多年里人们只是不断尝试、不断失败——失败再多也不能下结论。阿贝尔换了一个问法:凡是只用有限次四则运算与开方写成的公式,根与根之间必须满足某种对称约束;他证明了一般五次方程的根做不到这一点。“没找到”从此变成“不可能”。
两位早逝的青年,两份被冷落的论文,同一个问题的两半答案:阿贝尔证明了“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根式公式”,伽罗瓦进一步回答“什么样的方程才有”。伽罗瓦的数学故事 ↗与本页互为镜像,可以对照阅读。
04 / BEYOND THE FORMULA
公式之外,阿贝尔还留下了什么?
阿贝尔的定理排除的是“万能公式”,不是解本身:每个五次方程照样有 5 个复数根,具体方程也常常可以解(x⁵ = 2 的根就是 ⁵√2)。实践中人们靠数值方法逼近实根——牛顿迭代从初值出发一步步修正,通常几个回合就收敛到很好的近似。有趣的是:数值方法也不是万无一失的。
实验 B / 五次方程的数值困境
考察 x⁵ − x − c:上方是函数曲线与从选定初值 x₀ 出发的牛顿迭代轨道;下方一排点记录 121 个等距初值的结局。改变 c 与 x₀,看哪些起点收敛、哪些失败。
c = 1 时方程恰有一个实根 x* ≈ 1.1673(图中虚线)。牛顿迭代在根附近收敛极快,但不少初值会飞出发散或陷入循环。数值失败不代表方程无解——阿贝尔排除的是“万能公式”,而不是解的存在。
方程只是阿贝尔成就的一角。他真正投入心血的方向是椭圆函数:形如 ∫dx/√((1−x²)(1−k²x²)) 的椭圆积分没有初等原函数,阿贝尔与雅可比各自想到——不去硬算积分,而是反过来,把积分的上限本身当作新的函数。反演之后得到的“椭圆函数”像三角函数一样拥有加法定理,而且是双周期的。两人并称这一领域的奠基人;他 1826 年交给巴黎科学院的长篇论文,更把这套思想推广为今天的“阿贝尔积分”理论。
1827 年阿贝尔在《克雷勒杂志》发表《椭圆函数研究》;几乎同时,素不相识的雅可比也在做同样的反演。两人各自独立抵达同一片新大陆,1830 年法国科学院把年度数学大奖同时追授给他们——这在数学史上是罕见的并列。
1826 年阿贝尔研究二项式级数时,给出了今天称为阿贝尔判别法与阿贝尔求和的工具,并举出著名反例:连续函数逐项相加,极限可能不连续。当时还没有“一致收敛”这个词,但他的工作已经摸到了问题的核心,后来由魏尔斯特拉斯一代人补齐。
1826 年 10 月,阿贝尔把关于椭圆函数与阿贝尔积分的长篇论文提交巴黎科学院,由柯西与勒让德审查,稿件却被搁置未议;直到 1841 年——阿贝尔去世 12 年后——才正式刊出。这篇论文开创的阿贝尔积分理论,如今是代数几何的一部分。
05 / WHAT OUTLIVED HIM
一个 26 岁就离开的人,为什么今天还有以他命名的奖?
阿贝尔生前几乎没得到正式承认:论文寄出石沉大海,巴黎的稿件被搁置,大学的职位始终没有着落。身后荣誉接踵而至:1830 年法国科学院把年度数学大奖追授给他与雅可比;1841 年被搁置的巴黎论文终于刊出;今天课本里的阿贝尔群、阿贝尔积分、阿贝尔簇,都用他的名字命名。2002 年,在诞辰两百周年之际,挪威政府设立阿贝尔奖,2003 年起每年颁发,奖金规模对标诺贝尔奖,被普遍视为数学界最重要的年度奖项之一。
他留下的三条线索各自长成了大学科:方程的可解性经伽罗瓦之手变成群论与伽罗瓦理论;椭圆函数与阿贝尔积分长成代数几何;对收敛的较真汇入现代分析。它们共同的起点,是一个 22 岁的青年决定认真对待“不可能”。
回到实验 A,把次数拨到 2,拖动 q 看两个根何时变成一对共轭复数;再想想二次判别式为什么决定这件事。
练习判别式与韦达定理,认识复数与共轭;自己验证 x³ − 1 的三个根在复平面上恰好围成一个等边三角形。
从置换群入门抽象代数,理解“根的对称”为什么决定方程能否求解;柯西篇的极限语言,也是读分析标准定义的前置。
读伽罗瓦理论如何判定可解性;再看椭圆函数如何从反演椭圆积分生长出来,通向代数几何中的阿贝尔簇。
阿贝尔没有等到任何一份承认。但他把数学的问题从“怎么解出来”推进到“为什么解不出来”——先弄清不可能的边界,可能性才真正开始生长。
06 / SOURCES & FURTHER READING
史料与进一步阅读
生平与著作年代以数学史专业资料为准;“高斯搁置手稿”等细节按后世传闻处理,不作引申。两处互动实验是现代教学模型:求根用 Durand–Kerner 数值法,牛顿迭代与初值统计均在浏览器本地完成、不上传数据。
JACKNOTE / MATH · 2026 年 11 月 · 文章、图表与互动实验原创编写;数字模拟均在浏览器本地完成,不上传数据。